通渭书法名头最大的，不是通渭人

通渭书法名头最大的，
不是通渭人通渭书画名家系列之二 · 冷文炜（1719—1791）
体裁：文化人物特写｜配图：冷文炜墨迹与胶州天后宫牌楼旧影
甘肃通渭有一句老话：家有冷字不算穷。
意思是，家里只要挂着一幅“冷”字，这户人家就不算穷。
外县人听了多半要问：冷是谁？一幅字怎么就能顶家产？
这个“冷”，指的是冷文炜。他不是通渭人，是山东胶州人，在通渭只做过五年知县。
但通渭县博物馆办展览，前言第一句写的就是他：
“知名全国的书画艺术之乡甘肃通渭县，就书法而言，名头最大的不是本籍‘陇右真儒’李南晖，也非‘循良第一’牛树梅，而是曾官通渭知县的山东冷文炜。”
—— 通渭县博物馆《山左神笔传 陇右遗墨香》展前语

一个地方把自己的书法招牌让给一个外乡人，这话不是随便说的。

图一　冷文炜行草中堂，纸本 162×94cm。释文：“山高溪深，万籁萧萧。古无人踪，唯石嶕峣。古雷琴鸣。”款“冷文炜”。此为其中年以后的大字行草，笔势开张，是“冷字”的典型面貌
一、先看三句民谚，就懂通渭为什么认他通渭民间关于冷文炜的话，不止一句，是一串：
“神笔冷彤章”——彤章是他的字。直接封神，没有余地。
“庭堂皆冷墨”——家家户户的厅堂上，挂的都是他的字。
“家有冷字不算穷”——这一句最狠。它把一幅字放进了家产的账本里。
还有一句是连着他和另一个人的：“家有冷字明画不算穷”。明，指的是同时代的画家明福。字和画配成一套，才算齐全。
这几句话搁在一起，说的其实不是书法，是价值观。
在通渭，字不是装饰品。字是可以折算成钱、可以传给儿孙、可以在灾年换粮的东西。一个县把字看重到这个份上，才会出现“名头最大的不是本地人”这种怪事——因为在这里，评价一个书家的标准从来不是籍贯，是字本身立不立得住。
二、他本来是教人写字的冷文炜，字彤章，号艾西，康熙五十八年（1719）生于山东胶州南乡冷家村。
冷家不是普通人家。高祖冷开泰是顺治己丑科进士，官至顺德府同知。到冷文炜这一代，家里是当地有名的书画世家。他从小受的教育，除了举业，就是笔墨。
乾隆九年（1744），他考取副贡。
乾隆十九年（1754），他谋到了一份差事：景山官学正白旗觉罗学汉教习。
这个职位名字长，事情很简单——教皇族子弟写字。景山官学是清代的官办旗学，掌教内务府三旗学生，教习由礼部从举人、贡生里考选，教的是汉文诗书。
也就是说，冷文炜人生的第一份正式工作，是书法老师。他教的学生，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弟。
他在这个位子上干了七八年。这段时间他写下一册《书法指要》——楷书，讲的是怎么用笔、怎么结字。今天我们能确认的冷文炜楷书，主要就靠这一册。
一个教书法出身的人，后来去做知县，这个转身看着突兀，其实很顺：他这辈子真正擅长的只有两件事，写字，和办学。后面三十年，他把这两件事都做到了尽头。
三、在甘肃三十年，他换了八个县，每到一处先修学校乾隆二十六年（1761），教习任满，冷文炜以知县分发甘肃。
从此他在甘肃待了三十年，前后主持过八个县。
秦安——“清净持大体，民亦安之”。他到任后修葺陇川书院，改名龙山书院。
两当——大修香泉寺，增建二十间房。
安定、靖远——道光《靖远县志》给他的评语是“惠爱群黎，仁政时闻”。
皋兰——两度任知县，前后跨了二十年。
中间有一段插曲。乾隆三十三年（1768）春，他因归养老父回到胶州，一住十四年。这十四年他没闲着，以书会友，给人题跋、写字。乾隆四十二年（1777），他为法若真的《溪山云霭图卷》书长跋；乾隆四十四年（1779），他为《高凤翰、冯景夏书画合璧册》题跋，落款自署“六十有一老人”。
乾隆四十六年（1781），他再分发甘肃。镇原知县任上“立程课士，所拔皆豪俊”，几个月后以“卓异”补授山丹知县。乾隆四十八年（1783）复任皋兰。乾隆四十九年（1784）三月因病解职，十一月受陕甘总督福安挽留，冬天又去署理西宁知县。
西宁任上，他把古南寺改建为书院，辟出射圃，捐钱助学生伙食。后来立的《湟中书院碑记》里有一句：
“岁未周而士风丕变。”

不到一年，读书的风气就变了。这话是碑上的，未必没有夸大，但一个刚病愈的六十多岁的老知县，到任先修书院，这个习惯他从秦安一直带到了西宁。
四、到通渭：六十六岁，五年，一所学校乾隆五十年八月（1785），冷文炜到通渭任知县。
这一年他六十六岁。
他在通渭做了五年。五年不长，中间还有大半时间在病中。
乾隆五十四年（1789）正月二十九日，陕甘总督勒保上了一道奏折：
“甘省通渭县知县冷文炜病躯难以供职，请准其回籍调理。”
—— 陕甘总督勒保奏折，乾隆五十四年正月二十九日

这句话说得很客气，意思是：这个人病得干不动了，请让他回家养病。
也就是说，冷文炜不是风光离任的。他是被总督替他请了病假，才离开通渭的。
但就在走之前，他做了一件事：带头捐钱，把县城的文昌宫改成了书院，取名“近圣书院”。
这件事在《通渭县志》里只有一行字。可这一行字，是今天通渭一中校史的第一页。
乾隆五十五年（1790），七十一岁的冷文炜离开甘肃，回到胶州。第二年，他在家乡去世。
他在甘肃做了三十年官，官声不坏，但也没有大到进《清史稿》的地步。真正让他被记住的，不是官，是两样东西：他写的字，和他修的书院。
五、他的字：祖述二王，落款永远写“山左”冷文炜的书法，初学《圣教序》，后学《天冠山》。他尤善行草，路子是二王（王羲之、王献之）一脉，意趣上靠近米芾。
胶州人匡源给过一句很准的评语：
“冷艾西先生行草大字，祖述二王，卓然成家。”

关键词是“大字”。冷文炜最见功力的是大字行草——运笔刚健，有奔腾之势，又富于变化。小字讲精巧，大字讲气力，能把大字写到不散、不僵、不滑，需要的是几十年的腕力。
开头那张行草中堂，就是他大字行草的标准面貌。
释文五句：“山高溪深，万籁萧萧。古无人踪，唯石嶕峣。古雷琴鸣。” 前四句写空山，最后“古雷琴鸣”四字，像是给这片空山配了一声响。
二十个字，写了满纸。字与字之间并不连着，气却是连的——这是行草最难的地方，断开容易，断而不断难。
再看一件更大的：

图二　冷文炜行书中堂，纸本 193×106cm。释文：“翁居斋中，惟懒所适。雨送添砚之水，竹供扫榻之风。云展遮山之帘，草铺坐石之褥。昼则传山飞碧蛇，夜则银缸泛红粟。饮酒吞风月，吟诗皎水月。斫竹斩春风，移花锄晓月，此则翁之懒中不能懒也。”款“山左冷文炜”这一段写的是“懒”：雨替他添砚水，竹替他扫榻，云替他遮山，草替他铺坐垫。写懒写到这个地步，其实是勤快人在炫耀自己懂闲。
注意落款那三个字：山左冷文炜。
“山左”是山东的别称。他在甘肃前后三十年，官做到知县，字写了一辈子，落款从来是“山左冷文炜”或“胶西冷文炜”——没有一次写过“通渭”。
这个细节很要命。通渭人把他当成自己的招牌，他自己到死都认山东。
第三件是他早年的手笔：

图三　冷文炜行书扇面，纸本 51×16.8cm。释文：“东坡酷爱西湖，尝作诗云：若把西湖比西子，淡妆浓抹总相宜。识者谓此两句已道尽西湖好处，又足为西子写生也。”款“辛卯夏书，胶西冷文炜”辛卯是乾隆三十六年（1771）。这一年他五十二岁，正在胶州老家归养。扇子是夏天的东西，写的是苏轼咏西湖那两句“淡妆浓抹总相宜”——一个在山东闲住了三年的人，写字的时候想的是杭州。
顺便说一句：冷文炜没有留下照片，一张都没有。那个年代的人不可能有。今天博物馆展板上挂的那幅画像，是今人照着想象画的。我们能确知他长什么样吗？不能。我们只能确知他的字长什么样。
对一个书家来说，这大概不算遗憾。
六、胶州天后宫牌楼上，还有他四个字冷文炜存世的字，除了纸上的，还有刻在石头上的。
山东胶州天后宫门前原有一座牌楼。正面匾额四个字：威镇咸孚。背面四个字：海不扬波。
都是冷文炜写的。

图四　胶州天后宫牌楼旧影，匾额“威镇咸孚”。牌楼正面与背面匾额均为冷文炜所书，另一面为“海不扬波”“威镇咸孚”是给海神的话——威仪镇住风浪，让所有人信服。“海不扬波”更直白：海面别起浪。
胶州靠海，出海的人把命交给这两句话。写字的人替一城人，把这两句话刻在了门口。
还有一张老照片，拍的是这座牌楼的背面。照片里，一群穿白色水兵服的外国军人站在“海不扬波”的匾额下面合影。
写字的人想让海不扬波，海从来没有安静过。这四个字挂在那里，看着一批又一批人从底下走过去。
七、为什么是他，而不是本地人回到开头那个问题：通渭的书画史上有李南晖，有牛树梅，都是本地人，都是一流人物，为什么“书法名头最大”的偏偏是一个山东知县？
我想有三个原因。
第一，他的字在这里“落地”了。
冷文炜在通渭五年，写下的字留在了当地。字这种东西很奇怪，它会跟着纸走、跟着人走、跟着婚丧嫁娶走。一个知县的字，五年时间足够散进一个县的厅堂。三百年过去，纸烂了，字还在别人的记忆里。
第二，通渭的评价体系不看官阶。
冷文炜是七品知县。李南晖也是七品知县。牛树梅做到四川按察使，官比他们两个都大。可在通渭，官阶排不出高低，字排得出。一个把字当财产的县，自然只认字。
第三，他做的事情，正好对上了通渭的性子。
通渭人重字，也重读书。冷文炜每到一县先修书院，到通渭把文昌宫改成近圣书院。这两件事在别处是两件，在通渭是一件——写字和读书，本来就是一回事。
所以通渭人叫他“冷爷”。这个称呼里有敬意，也有亲气，不像叫“冷知县”那么生分。
八、尾声：字可以传家，学校可以传城冷文炜留下的东西，分两种。
一种是能挂起来的：中堂、扇面、对联、牌楼上的匾额。这些东西让他成了“神笔冷彤章”，让通渭人说“家有冷字不算穷”。
另一种是挂不起来的：秦安的龙山书院，西宁的湟中书院，通渭的近圣书院。书院没有他的落款，甚至没有他的碑。
前一种传了三百年，靠的是一代代人舍不得烧掉那张纸。
后一种也传了三百年，靠的是每天有孩子在里面念书——近圣书院，就是今天的通渭一中。
2023年，胶州和通渭办了一场展览，叫《山左神笔传 陇右遗墨香》，10家博物馆拿出60余件作品，两地还联合出版了《冷文炜书法集》。
一个山东人，成了甘肃和山东之间唯一还活着的文化纽带。
他当年落款写“山左”，是认自己的来处。他大概没想到，两百年后，这两个字会被甘肃人当成亲戚来认。
参考资料刘小农《闻名陇右的“山左神笔”冷文炜》（生卒、历任年份考订最详）通渭县博物馆《山左神笔传 陇右遗墨香——山东·甘肃冷文炜书法作品交流展》展前语及展签《通渭县志》（1990年版，兰州大学出版社）第434页道光《秦安县志》卷三《学校》；光绪《重修皋兰县志》卷四《职官（下）》；道光《山丹县志》卷七《官师（下）》；道光《靖远县志》卷三《宦绩》；民国《重修镇原县志》卷十《历代官师表》《西宁府续志》卷六《官师志·职官》；西宁《湟中书院碑记》胶州市文旅局《胶州记忆·冷文炜丨艾山脚下走出的“神笔冷彤章”》说明：冷文炜卒年有 1791（刘小农考订）与 1798（胶州展览通稿）两说，本文采刘小农说；任通渭知县时间亦有“乾隆五十一年至五十五年”一说，本文采“五十年八月到任、五十五年离任”。故宫藏其匾额、乾隆称赏其书两事均属相传，本文未作确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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